早晨九点,鬼手诊所充斥着紫外线灯管烧灼空气的臭氧味。
林烬醒来时,右手正在剧烈痉挛。那种颤抖不受大脑控制,像是有电流在神经末梢疯狂跳动。他试图握紧水杯,指节刚发力,玻璃杯就在“咔嚓”声中被捏成了粉末。
水混着玻璃渣刺破掌心,他却感觉不到疼。
“这就是戒断反应。”
鬼手坐在一堆报废的义肢中间,把一支新的针剂推过来,“昨晚你强制唤醒核心,还给人喂了血。现在的你,就像一台烧干润滑油还要强行运转的引擎。”
林烬沉默地接过针剂,对着颈动脉扎了下去。冰蓝色的液体推入,那种把骨髓都要烧干的燥热感终于退去,手不再抖了。
“五千信用点。”鬼手敲了敲计算器,“这已经是折后价。另外,看看这个。”
他指了指墙上的投影屏。新闻正在滚动播放昨夜第13号禁区的爆炸画面,标题红得刺眼:【S级通缉令:代号“暴君”,极度危险】。
“黎明监察局疯了。”鬼手拆开一根棒棒糖塞进嘴里,“全城戒严。听我一句劝,不想变成只会流口水的野兽,就别再玩‘美女与野兽’的游戏了。下次你的核心再失控,神仙也救不回来。”
林烬付了钱,那是他昨晚卖命换来的积蓄,如今只剩下一个干瘪的数字。
他拉起卫衣兜帽,遮住苍白的脸,推门走进灰区湿粘的雾气里。
回到铁锈巷时,已是下午两点。
楼道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柠檬味。这种廉价的清洁剂通常用来掩盖下水道反涌的臭气,但今天,这味道太浓了,浓得让人喉咙发紧。
林烬停在自家门口,看向隔壁。
那是老张的房间。那个瘸腿的老头,平时总爱坐在门口修收音机,看到林希就会塞给她几颗过期的水果糖。
此刻,那扇总是半掩着的铁门紧锁着,门缝上贴着崭新的封条。
林烬眯起眼,瞳孔深处微微收缩。透过门缝,他开启了【热感视觉】。
屋内没人。没有热源。
但这才是最大的问题。房间里太干净了。在他微观的视野里,原本堆满废品的地面被强酸洗刷过,连墙角的霉斑都被铲平了。
这不是搬家,是“清理”。
林烬撬开封条,闪身入内。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硫磺味——那是防化服橡胶摩擦留下的味道。
他在床板的缝隙深处,抠出了一枚硬币。
硬币卡在死角,躲过了清洗。那不是联邦通用的信用币,而是一枚黑色的钨钢代币,表面沾着一抹擦不掉的幽绿色磷光。
这种磷光,林烬见过。只有处理高污染工业废料的“清道夫”身上才会有。
黑礁商会,第7号废品中转站。
林烬攥紧硬币,金属边缘刺痛了指腹。老张只是个拾荒的,什么样的高污染废料,需要把他连人带屋子一起“处理”掉?
……
第7号废品中转站位于灰区边缘,是一座由垃圾山堆成的迷宫。
下午五点,夕阳被厚重的云层遮蔽,这里昏暗如夜。巨大的起重机臂如生锈的手臂,抓起一团团废料丢进焚烧炉。
林烬像只壁虎般倒挂在起重机的阴影里。
下方,一队穿着黄色防化服的人正在作业。他们围着一个铁桶,领头的队长正用酸液喷枪对着一堆衣物喷射。
“滋滋——”
白烟升腾。那是一件破旧的军大衣,袖口补着蓝色的布丁。林烬认得,老张哪怕大夏天也舍不得扔这件衣服。
“动作快点!这批‘燃料’的随身物品必须销毁干净。”队长踹了一脚铁桶,“要是让上面查出来源,我们都得进炉子。”
燃料?
林烬眼神一冷。白天无法兽化,他的身体素质只有常人的三倍,不能硬拼。
他从腰间摸出一颗螺丝,指尖发力,弹射而出。
“叮!”
螺丝击中了上方悬挂的一捆废旧钢筋的锁扣。锁扣早已锈蚀,受力崩断。
数吨重的钢筋轰然坠落,砸在焚化炉旁的蒸汽管道上。
“轰!”
高压蒸汽瞬间爆裂,白色的雾气吞没了整个区域。
“敌袭!警戒!”
防化服小队乱作一团。
就是现在。
林烬松手坠落,无声地滑入白雾。在这视线受阻的环境里,他的听觉构建出了全景地图。
左边两个,右边三个。
他猫着腰,利用垃圾堆的死角快速穿梭。
一名队员刚端起喷枪,脚踝就被一只手猛地拽住,整个人被拖进了废车堆里。没等他惨叫,颈椎就被干脆利落地扭断。
没有任何废话,只有高效的杀戮。
利用地形,制造混乱,分割包围。林烬如同幽灵,收割着这支小队。
五分钟后,蒸汽散去。
只剩下那个队长。他背靠着焚化炉,握着喷枪的手在发抖,面罩后的眼睛惊恐地扫视四周。
“谁?!滚出来!”
一双冰凉的手从他头顶的管道垂下,扼住了他的脖子。
林烬倒挂着,脸贴着队长的防化面罩,声音沙哑:“这硬币上的磷光洗不掉,就像你们手上的血。”
“咔嚓。”
队长软倒在地。
林烬扯下他的通讯器,手指飞快操作。鬼手教过他简单的破解技术。
屏幕闪烁,跳出一条未读指令:
【目标:第4货运港。任务:燃料回收。坐标:G-19区。】
第4货运港。那是黑礁商会的核心禁地。
林烬把通讯器塞进包里,消失在废品站的阴影中。
……
要去第4货运港,必须穿过第7号关卡。
晚高峰的关卡排起了长龙。探照灯来回扫射,荷枪实弹的监察局士兵正在挨个检查路人的身份ID。
气氛比往常压抑十倍。
林烬排在队伍里,尽量缩着肩膀,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刚下班的疲惫劳工。他的心跳控制在每分钟65次,呼吸平稳。
“下一个。”
冰冷的女声让林烬的背脊微微一僵。
聂霜站在关卡口。她没穿那身显眼的执行官制服,只穿了一件黑色的战术背心,手臂上缠着绷带。她的脸色很差,嘴唇没什么血色,但眼神依然像鹰一样锐利。
她在找人。或者说,找一只野兽。
林烬走上前,递过那张伪造的良民证。
两人距离拉近到一米之内。
刹那间,异变突生。
林烬体内的兽王核心猛地搏动了一下,一股灼热感顺着血管冲向指尖。与之对应的,聂霜的身体明显震颤了一下。
那是血脉的共鸣。昨夜喂下的兽血,正在两人的基因层面产生化学反应。
聂霜猛地捂住胸口,呼吸急促。她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握住了,一种强烈的、源自本能的“臣服感”让她的双腿发软。
她抬起头,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少年。
这张脸……平平无奇,甚至有些怯懦。他在发抖,眼神躲闪,那是底层人面对执法者时标准的恐惧反应。
可是,这股味道……
聂霜向前一步,几乎要把脸贴到林烬面前。她鼻翼翕动,试图在那股廉价的机油味下,嗅出昨夜那个怪物的气息。
林烬的心脏狂跳,但他脸上却挤出一个讨好的、近乎卑微的笑容:“长官……我赶着去上夜班,迟到了会被扣钱的……”
他把那种小市民对罚款的恐惧演得入木三分,以此来掩盖身体因压抑兽性而产生的颤抖。
聂霜看着他的眼睛。那是黑色的,浑浊的,充满算计和畏缩的眼睛。
不是他。
那个怪物的眼睛是金色的熔岩,是不可一世的狂傲。
聂霜眼中的怀疑逐渐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烦躁和生理上的恶心。这种被对方气息牵引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生病了。
“滚。”
她把证件甩回林烬怀里,转过身去平复呼吸,手指在战术腰带上捏得发白,“下一个!”
林烬捡起证件,唯唯诺诺地点头哈腰,快步穿过了关卡。
直到走进百米外的阴影里,他才扶着墙,大口喘息。冷汗早已湿透了后背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灯光下,聂霜依旧捂着胸口,目光正看向他消失的方向,神情复杂而迷茫。
林烬摸出背包里的通讯器。屏幕震动,显示第4货运港的“燃料装填”程序将在1小时后启动。
他握紧了拳头,指甲刺破掌心。
老张,既然你也是“燃料”,那我就去把那个炉子炸了。
